No.1  纸上森林

但有一条线索  我在黑暗中摸索

但有一个出发点  我返回昨天

上海  无数星光重建过它

因此留下  远处的有与近处的无

它被缩小了  但它还是

一座迷宫般的纸上森林

迷途的伙伴遇上我

展开折皱的手背手心

看见落叶飘零的留言条么？

听见植物人腋下抽搐的肋骨么？

已经秋天了  已经太迟了

他还在桌面遗址上苦苦摸索

为了一行离别诗  重树信心

怎么写呢：写给谁呢？

No.2  柏拉图式

夜的故乡  翅膀在飞翔

水的世界  盛满言辞

我在天涯海角  给你写信

写于大陆架缓缓下沉的日子

人人皆沧海一粟：水把世界分开

手脚把我们分开：从此直立

从此  隔海相望的海岸线上

便多了一位灯塔看守人

他在那儿守夜  守着自己

无话可说的舌头

我在这儿  升起望风的潜望镜

虚构心目中的灯塔  岛屿  虚构你

我爱  我怕  我选择

柏拉图式的书面表达

No.3  降A降B

黄昏  光与影  在波浪上转换阶

一会儿降A  一会儿降B

我来到这儿  降低重心

正骨里沸腾的水银

哦——外滩  沙哑的男低音

哦——明珠塔  天上一颗星

锚  向下奋力挖掘过了

河床躺着非人的标本

航线  从中间剖析过了

视野呈现黄金分割的水城

它的上游  密集光阴之利箭

下游  汇入词语之汪洋

我坐在这儿  等一个人成熟

等他说出  沙哑的男低音

No.4  街头艺术

我放慢脚步  我步入

一片沙漠  还是一片绿洲

只要你问路  路就会虚脱

就会在你周围  形成旋涡

可是他们  粗糙麻木的收荒匠

沿街吆喝  可是他们

收集到毛绒绒的感觉  以及

一滴水的渴望  又有何用

今天  从海上传来低沉的怒吼

南京路  拒绝走向未来

这里  有许多伤害幻觉的东西

一本翻开的日历  一幅抽象画

一只跋涉沙漠的骆驼

驼背上  尚未攀登的双峰

No.5 隐姓埋名

是不是没有风  地球就停止旋转呢

是不是望不到岸  水就停止拍打呢

我们潜意识中的死海复活了

但眼前的上海  却是黑的

你继续投放奇怪的冰块

希望它露出冰山一角

而月光返照船头  剖开黑夜

像剖开虚无之内脏

船长  那漂向太空的月亮船

你收紧手中的绳索  又有何用

最终  漂流瓶将永远漂流

漂泊者在里面哆哆嗦嗦：我我我

这就是他寄给我聋哑的月光明信片

并且隐姓埋名的方式之一

No.6  窗之虚无

其它流星雨  零落如尘

其它人  睡眼垂下落地窗帘

我的取景框  悬挂在那儿

我看它透明  仿佛镜子的脸

眼中闪烁的沙粒渴望回到过去

但夜色凝重起来  堆积如山

是夜色勾销了形体

还是心中有一盏跳动的灯

当它半睁双眼  它看见

进入梦乡的上海滩

其实是  与我对视的孤独感

其实是  从头滑落的昨天

而明天  我将选择离开

从上海滩  从孤独的另一面

No.7 植物人生

向上  我们的大厦

外露的筋骨又抖了一下

它自我再生的高度

它一层层积蓄起来的云朵银行

果真会引来异端的危机？

人体胸前  果真需要一枚别针

避开电闪雷鸣？此刻  大厦无人看管

此刻的人生  无人看管

大厅里  植物在转换莫明的光阴

人在转换  五官表情

被你身上  细微的斑点吸引

我一步一步挪向从前

渴望长出  淡淡的保护色

类似野生植被  蔓延的地衣

No.8 似是故人

他乡遇故人——我还是那一个

乡音的携带者  叽叽喳喳

燕子似的尾音贯穿

传统风格的里弄

传统是方格子  是朱红  是小时候

瞭望又瞭望的透气孔

瞧！瞧！一只燕子

嘴角滴落春天伤感的泥巴颜色

瞧！瞧！又一只燕子

剪刀尾巴剪断乡愁

隔着一层雾  又相隔多年

我们挽着的手臂  线条也松驰了

我们瞭望的目光  瞳孔也放大了

太阳  月亮  星星  彼此失散的大家庭

No.9 水落石出

告别临近了  我们就要去苏州河

看日落  细水长流

你指着对岸遗弃的仓库说

那儿  曾经堆满雪白大米

但空腹的乌蓬船  顺流而下

追随潮夕与落差

我们就要去对岸

填补一个人留下的空白

他打开一扇门  还是一扇门

他打开自己  还是自己

倒影在水中对水说话

别  别怕  某种力量进入我们

但我们追随命运的落差

直到源头  直到水落石出